friendly old resident

我想,在我 青春的肉體 年華漸老的軀殼裡一直住著一個老靈魂。

而我始終相信,每個地方都有其專屬的態度。住久了,有了體驗,開始在尋常中發掘平凡中的不平凡,生活就賦予了搖滾精神。那該是叛逆,搞怪,或無厘頭的幽默,又也許是某種無以名狀,耐人尋味的違和感。

閒暇時總愛往老市區裡鑽,穿街走巷,尋探這座城隱沒的脈絡,走越深發現越多,也才自知對家鄉的瞭解愈膚淺。無名巷弄一條條環環相扣,密密織就出這座故事的城。隨興散步,到處有柳暗花明的驚喜,偶爾稍不留神,就發現了安藏角落內的深宅院落,有時還冒出幾間意外的小咖啡館。逛著這些時光凝滯的秘巷隱弄,很難不教人想貪婪地私納成自己的後樂園。

玩味閒逸的南方生活,因為有著深厚時光的積累,才成就舊城身世的景深。整座城活成博物館,歷史層層堆疊,澆灌出獨有的氣質。小島三世人以來層層被覆的殖民記憶,沈澱在城的容顏紋理中,或殘垣敗瓦,或暗巷隱弄;文化交會雜揉,融入常民的仰息言語,就像一碗香濃偏甜的味噌湯,簡單卻深邃。

即使深藏不露,這城總是大方又隱晦的展示年歲,不怕隱沒無人知,只怕有眼不識泰山。抬頭仰息,瞥見佇立半百的招牌壁畫;每方熟悉的街衢、巷弄磚瓦,信步一回總有新鮮體驗。

旅行的記憶中,好幾次,遊走京都的町家小徑,迷戀東京下町的庶民風情,左顧右盼著似曾相識的斜瓦檜木屋舍。迷惑著,旅行途中汲營尋覓的,到底是在異國土地上指認熟悉的地景,還是偶爾也會刻意去舊宿舍探探老平房,平撫些許遠颺的北國思念,所謂的失落的鄉愁。或偶爾,從報上聽聞日人專程回台,或是尋根,或是憑弔,那些大半世紀前的人生,追念逝去的腳跡。這片土地盤繞承載的,究竟是誰的糾結的鄉愁?

 

 



【圍城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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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安西定寧南鎮北,這是一座故事的城,而城的故事,都從圍城開始(註)

城的光陰無聲堆疊,涓滴融入生活的況味,歲月的腳步來來去去,我們日夜踩踏著而不自知。

我愛中西區,大井為記,十字大街橫亙了三百年的繁華,當年置產在此的人家非富即貴,即使如今落寞了,依舊掩蓋不住舊昔雍容的風華光采。進市區,總愛騎民權民生,心不在焉貪婪掃視兩旁歷經歲月淘洗,孑遺華麗山牆的氣派商行,然後搶著黃燈,一口氣橫過公園路,走過無緣 吳園,騎上青年,踩跨北門,最終在習慣的書店靠岸。

因為走過這麼一段殖民歷史,這城有了時空錯亂的面貌。

隨處仰望,很容易就能發現迷人的天際線。荷據赤瓦,閩南燕尾、日式木屋、法國馬薩以及華麗巴洛克女兒牆,從形式表現到現代極簡,時代的洪流滾滾,百年來東西方豐富的建築語彙在此落款,書寫時代精神,刻劃城市容顏,豐富了居遊於此,某種隱晦的趣味。

城市的現代建設奠基於日治,五大圓環和放射道路,更多的是街廓間不按牌理出牌卻自有章法的古河道小徑,錯綜複雜的蛛網羅織成始終難解的謎團,鮮少有外地人不迷路的。但一旦摸清門路,穿梭糾結的街巷只像呼吸般自然。每日走踏的迴圈和曲徑,哪裡該轉該拐彎,何處有捷徑有小路;望西去看海,朝東就面山,是引以為傲的出自本能、近乎直覺的方向定位。用足跡當比例尺,描繪在腦海裡的地圖不管是嘴上乾說還是空手比劃,都不及親自領走一趟深刻,生活遊走裡清風寫意的小興小趣。

 

【不是風景的風景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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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了點時間研究古地圖,發現這座城真的不簡單,很故我,很酷,如果用音樂來形容,這種自慢的章法大概就像抒情搖滾吧。但偶爾,角落傳來烘豆香,又奏起一整城的節奏藍調,管他是在大白天躲進騎樓咖啡店吹風偷涼閃豔陽,還是晚上七八九點,趕在飯後到打烊前的空隙踅入小巷嘎逼(這時最沒遊客打擾),一屁股窩進最鍾愛的靠背椅,挨著溫黃燈色,啜上一杯簡單的手沖淺焙黑湯,這時最好帶本史蒂芬金,假文青亦不過如此。

而老城動人的活力,不在青春鼎沸的百貨商圈,卻隱喻在市井生活的紋理中,我行我素漫不經心的步調,倒也獨具章法。

門前庭下三五老人伴,沐著午後溫柔的斜陽閒話家常,偶爾巷口傳來少女的祈禱,那是集結的信號,幾句寒暄間雜沉默,等待的時光串成恍惚的慢板,奏出南國生活的節奏。

而往往一轉身,發現不是風景的風景,才最是美麗。曾在西門路隱巷內邂逅一雙牽手走過半百人生的背影,老夫妻走得悠緩而堅定,牽起一輩子的扶持,緊握這世人的承諾,就這麼一路走下去了。瞬間眼前見到永恆,至今仍是深存記憶最美的身影。

走過大城,更能深刻體會這座終年恆夏的南國小城,穠纖合度、簡單悠緩的美好質地。漸漸的習慣反覆逡巡,投注生活軌跡,認真走在當下,樂在其中,才得以認識這片過去,也才更清楚個人渺小的定位。

出走後再回望,才發現原來鄉愁這麼近,這麼遠。

記憶終究是甩不斷的依賴。東安西定,寧南鎮北,冥冥中劃分了人生階段的疆界。從童稚到青澀,從花開繁盛到世故老成,一路成長沿路摸索的試探中,不知不覺中已踏遍城裡大小角落,撿拾了一些回憶和對話,至今還牢牢珍藏著;而無言如城卻從未缺席,也見證了一個微渺靈魂的躊躇起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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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便軌道遺跡(現存樹林街):「從地圖可以看到當時有二條輕便鐵路,一自現民生路、西門路口的神興宮通往安平;另一則自小西門附近通往喜樹、灣裡。」

 



【執子之手,與城偕老】

離天空這麼近


回到這座城市工作,度日,過生活,曾經是年輕時夢想版圖中微不足道的野望。而今八年了,始終還沒找到在這座城裡生存的方式,但已逐漸摸索出一套生活的慣性和道理。

十八歲之前,我在晨暮輪替的間隙中虛擲著過剩的青春;工作之後,生活只剩下白天和黑夜。已經好久不見午後輕柔的斜陽和夕暮,卻得以日日早起,以旅行的姿態,遊人的巡禮,向城市道早安。每天清早上工路線,從城西沿著運河朝著日出一路追逐,橫切縱剖,騎上古老從郊外進城的牛車路,跨過柴頭港溪,最後來到小北門外的城郊工業區,是最近一貫的移動模式。每天趕著晨光踩踏,我不怕路途遙遠,只惋惜韶光美好易逝,還有該死的打卡門禁。

一天二十四小時,時時刻刻的光影都讓我著迷。

友愛街檨仔林低調無以復加的深間陋巷,柳暗花明暗藏一方天地;清晨睡眼惺忪的安靜小朝市,又髒又暗,連晨光都忘了扭開。晝午時分,耀白照映著門上褪色斑駁的光陰,斜長而溫柔。時光跟著隱癖的老公寓瞑瞑睡入似淺若深的午眛,沈澱,封存。

城市雖老,但幸福的是,有越來越多人開始默默關心著,發自內心欣賞珍惜著舊城的簡單質樸和靜定的美。

或許我們都一樣,在某個吉光片羽,某處人生的轉角,某個脆弱需要力量的時刻,感受到了舊城的溫度,照見幽微角落裡的一絲微光,從此認定,紮根,定了下來。

城雖寂靜,但隨時在變。春醒的晨曦,夏豔的夕陽,秋涼的午後,冬茫的遲暮,這座城有萬種風情萬種顏色,以我們都難以察覺的方式步調悄悄轉變著。看似恆常的面貌下豐沛的生命力正在醞釀,將是一股靜水革命,攪動著關於一種地方精神的底蘊,可大可小,或是台南學,或是台灣精神,或是一種對土地的回顧與認同。一座城市涵蓄了多少人的記憶情感,就有多少種觀看的方式。

一直走,把生活當作旅行,反覆顧盼,卻咀嚼不出況味,是看得不夠深,抑或認識不夠廣?

新與舊,交疊錯落,踱步在今昔過往之間。老房子,老城市,老故事,老人情,是要有耐心的人才處得來,細細體會,愈陳愈香。

戀老,眷老,念老,惜老,時時迷戀著老人味,因為唯有當走過人生一段,看盡風雨,歷經起落,嘗遍得失,才會慶幸著心裡收藏的片片段段的感觸回憶才最雋永,最該及時把握。

生活,愈過愈簡單愈充實,才是老城市,老靈魂的 Rocker。

 

 

 

 


 

註:故事開展於航海時代,荷蘭人從澎湖退轉來台,在當時海岸線上(目前的西門路)蓋了普羅民遮城作為政務廳,這片土地上開始有了市街面貌。

台灣早在十六世紀末開始就有漢人陸續移入,而明末政局的動盪不安(闖王李自成之亂)加速了人口流動,一時之間湧入的漢人移民超過十萬,多落腳於城郭外與紅髮歪果人雜居,漸漸發展出街市聚落。

鄭氏王朝接手經營之後進行了台灣最早的市區計畫,以四方城門為界,十字大街(民權忠義、國花戲院路口)為中心劃定東安、西定、寧南、鎮北四大街坊,奠定舊城街理,此後清領時期的城廓就以這十字街坊為核心漸次擴展。

台南城池幾近圓形,不同於格局方正的台北城,台南舊城是常民聚落發展在先,後來統治者為了強化治安而修築。清朝自十八世紀初起經歷兩次民亂,從木柵門到土城乃至磚牆,陸續建立八座城門,以及後來因應增建東西兩道外牆而新增其他六道門戶,先後共計十四座,戍守四方。這些城郭挺過兩百多年風雨,到了日治時期因年久失修,加以實施都市建設,終逃不過拆除命運,但無形的資產留存至今,就成了我們口中熟悉的街坊以及在地路名(東南西北門路、大北百貨、小北夜市、大東夜市、小東路、東安路、大西門圓環、小西腳青草茶、南寧街、大南社區、小南碗粿)。目前孓留舊市區,可見的城門和磚牆遺址只剩大東門、大南門、樹林街台南女中圍牆、移地保存在成大光復校區內的小西門、至今仍可通行的兌悅門、巽方砲台等。

這篇拖了將近二年,不夠用心是其一。另外,生活太習以為常,反而找不到切入點,加以生性軟爛,只好一拖再拖,每次以數句、數字的進度緩慢增補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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